作品全文
十五颇有余,日照杏梁初(1)。
蛾眉本多嫉,掩鼻特成虚。
持此倾城貌,翻为不肖躯(2)。
秋风吹海水,寒霜依玉除。
月光临户驶,荷花依浪舒(3)。
望檐悲双翼,窥沼泣前鱼。
苔生履处没,草合行人疏(4)。
裂纨伤不尽,归骨恨难祛。
早知长信别,不避后园舆(5)。
注释
(1)十五颇有馀:十五六岁。十五,十五岁。颇,很,相当地。有馀,有余。有剩馀,超过足够的程度。杏梁:文杏木所制的屋梁,言其屋宇的高贵。喻闺房。汉司马相如《长门赋》:“刻木兰以为榱兮,饰文杏以为梁。”
(2)蛾眉:蚕蛾触须细长而弯曲,因以比喻女子美丽的眉毛。借指女子容貌的美丽。美女的代称。多嫉:多有嫉妒。掩鼻:遮掩鼻子。《韩非子·内储说下》:“魏王遗荆王美人,荆王甚悦之。夫人郑袖知王悦爱之也……因为(谓)新人曰:‘王甚悦爱子,然恶子之鼻。子见王,常掩鼻,则王长幸子矣。’於是新人从之。每见王,常掩鼻。王谓夫人曰:‘新人见寡人常掩鼻,何也?’对曰:‘不知也。’王强问之,对曰:‘顷尝言恶闻王臭。’王怒曰:‘劓之。’”后以“掩鼻”为女子进谗离间之典。特:只,仅,不过。单单,特地。特别。成虚:成为虚假虚伪。化为虚有。死。持此:持有此。倾城:倾倒满城。形容女子极其美丽。翻为:反为。反倒成为。不肖:子不似父。不成材;不正派。不忠不孝。躯:躯体。
(3)玉除:玉阶,用玉石砌成或装饰的台阶。亦用作石阶的美称。临户:临近门户。驶:快跑,泛指迅速。依浪:依傍着浪花。舒:舒展。展开。
(4)望檐:遥望房檐。双翼:喻飞禽。窥沼:窥探沼泽。王馀:王余。鱼名。《文选·左思》:“双则比目,片则王馀。”刘逵注:“王馀鱼,其身半也。俗云:越王鱠鱼未尽,因以残半弃水中,为鱼,遂无其一面,故曰王馀也。”苔:青苔。苔钱。履处:履踏之处。合:合聚。合拢。应合。行人:行走之人。
(5)裂纨:扯裂的纨素。纨,精细的素绢。伤不尽:伤痕不尽。悲伤不尽。归骨:骨骸归葬。归乡埋葬尸骨。袪:同“祛”。除去,驱逐。长信:长信宫。《三辅黄图·汉宫》:“﹝长乐宫﹞有长信、长秋、永寿、永宁四殿。高帝居此宫,后太后常居之。”后亦用为太皇太后的代称。后园:宫后花园。屋后庭园。舆:车舆。銮舆。
作品赏析
《怨歌行》是萧纲拟作班婕妤的诗作而写。诗人起笔写女主人公美好年华美丽容貌,本来应该得到理想的爱情、美满的婚姻。可是由于别人的嫉妒远离了君王,落得个两泪涟涟;中间通过秋风海水寒霜玉 除的眼前景物折射出她冰凉孤独的内心世界,接着以庭院荒芜暗示她被遗弃的命运:最后点 明了“伤不尽,恨难祛’’的主题。全诗由过去写到现在,由理想的美好写到现实的不幸,由 风霜起联想到自身悲苦,在荒芜处看到命运无情,把女性特有的哀怨悲伤表现得深情婉转,跌宕有致。
班婕妤的不幸身世,不知让多少文人骚客洒过同情之泪了。在众多的咏班婕妤之作中,萧纲的这首《怨歌行》,又具有何等样的出众之处呢?这个问题,就让我们边赏看本诗,边寻求答案吧。
诗自班婕妤得宠之时写起。“十五颇有余,日照杏梁初”,这两句,前者的汉乐府《陌上桑》的成句,诗人借古诗中美女罗敷的妙龄,来形容班婕妤的年纪,则婕妤的美貌,亦可想而知了。后者中的“杏梁”,语出司马相如的《长门赋》:“饰文杏以为梁”。阳光照在文杏制成的屋梁上,君王的恩宠加在婕妤身上,这该是无上荣耀之事吧?然而,《长门赋》中的女主人公陈皇后,不也和后来的婕妤同命运吗?更何况句末一个“初”字,又能说明诗人不在暗示那“靡不有初”后面的:“鲜克其终”吗?在这里,诗人牢牢把握诗题中的“怨”字,就是把全诗绝无仅有的两句光明场景之下,也悄悄伏下了悲怨的暗线。
“蛾眉本多嫉,掩鼻特成虚”接着,这条暗线便迅速明朗,压倒了原来的乐观和光明。“掩鼻”一典,出自《韩非子》和《战国策。楚策》:魏王送给楚王一位绝色美女,楚王爱妾郑袖恐其得宠危及自身,便哄骗这位美女:“大王看不惯你的鼻子。”后,美人见楚王,辄以袖掩鼻,郑袖趁机进谗道:“她讨厌大王身上的气味。”美人因此被楚王割去了鼻子。这两句是说,美貌本来就易招嫉恨,无关乎是否掩鼻。特,只。虚,空说,犹言不足为据。“持此倾城貌,翻为不肖躯”谓班婕妤虽有绝世容光,却终被赵飞燕姐妹所谗,成为汉成帝眼中的不祥之身,被迫退居长信宫,开始了后半生漫长的冷宫生涯。诗人一再强调婕妤的“峨眉”、“倾城”之美,而后以一“翻”(反而)字作出了强烈对比,使人倍感她遭遗弃的不幸和不公,其同情哀悯之意已溢于言表。至此是一层次,交代婕妤由得宠而失宠的经历,以下遂进入了宫怨的正题。
“秋风吹海水,寒霜依玉除”这两句并不承上直写婕妤的悲怨,而是一笔荡开,写出一种无限凄凉感伤的意绪。“海”是指广阔的水面,这里指宫禁内的大湖。句中秋风吹动“海水”的形象,令人有凉意阵阵、仇恨无涯、无计解脱的惆怅感。下句中,秋天的寒霜紧紧依贴在冰凉的宫殿白玉台阶上,这个景象,既暗示了婕妤往后的生涯,将被凄凉紧紧拥抱,又点出了她凛若寒霜的节操,依然坚定如白玉之不可玷疵。而如此德貌兼具的佳人,却被冷落于秋风之中、抛弃在“海”的边岸,这又怎能不引人无限感慨呢?!
“月光临户驶,荷花依浪舒”夜晚,月光照到门上,又匆匆地驶去了。白天,举目只见满池荷花,在波浪中无可奈何地散开了。舒,本谓舒展,这里指原先密密地布满水面的荷花被浪打得距离拉开了。月光临户,不与日照杏梁一般的是君恩降临吗?可它竟又去了;荷花依浪,不正是婕妤当初对君王依托终身的痴想吗?可不知这浪忽然变了脾气,把她拉开了!触景伤情,已极难堪,更何况日日夜夜,入目的都是心酸景象,叫婕妤如何不凄然欲绝!
“望檐悲双翼,窥沼泣前鱼”两句化用陆机《拟古》诗“偏栖常只翼”和《吴都赋》“双则比目,片则王余”之句。比目,即比目鱼。王余,相传越王食鱼未尽,弃其余半,这剩余部分,于是称作“王余”。这两句,仍是写婕妤触景生情。她见檐间双燕,便为自己的孤栖单宿而生悲;见池中游鱼,则想到自己若“王余”般被遗弃而泣下。
“苔生履处没,草合行人疏”,语本班婕妤《自悼赋》句“苔中庭萎兮绿草生”和“思君兮履綦(綦,指足迹)”由于门前冷落,行人稀疏,苔藓渐渐爬没了旧日的足迹,野草连成一片,遮蔽了地面。冷宫生涯的漫长凄清,都可以在这苔的无声滋长、草的悄然蔓延中体味了。至此又是一层次,诗人设想了种种哀景,使班婕妤的满腹怨思,都借助景物体现了出来,其因情设景的手法和高超的想象力,确实是可敬可佩的。
经过了上面写景的铺垫,诗的最后四句,诗人终于代婕妤直抒悲怀了。“裂纨”一语,出自婕妤《怨歌行》的“新裂齐纨素”,这首诗里她把自己比作刚裁下的洁白纨素,这是读者已熟知的事了。然而,把冰清玉洁之身献给君王,换来的确是永久的遗弃,她自要“伤不尽”——哀伤难以穷尽了。然而这一句尚是铺垫,下面“归骨恨难祛”,悲怨之意更深。“归骨”一语,本自班婕妤《自悼赋》句:“愿归骨于山在足兮,依松柏之余休(余休,余荫)。”祛,消除。婕妤的原意,是在绝望之中,转而希望以一死获得解脱。而诗人却将她的意思更翻进一层,说她即便埋骨山丘,那遗恨亦是永难消除的。这一笔深入骨髓,是本诗的极精彩处,足可使人痛感婕妤不幸的永恒,也使人永远谴责那制造她悲惨命运之人的无情无义。
至此,诗似乎可以结束了,然而诗人依然觉得意犹未尽。“早知长信别,不避后园舆”遂于篇末又突起奇笔。“后园舆”,典出自《汉书。外戚传》:“成帝游于后庭,尝欲与婕妤同辇载,婕妤辞曰:“观古图画,贤圣之君皆有名臣在侧,三代末主乃有嬖女,今欲同辇,得无近似之乎?上善其言而止。”这样一位贤淑而有操行的宫妃,难道不应有好的命运吗?她在冷宫中了结一生,实在是太可惜了。于是,诗人感慨之余,不禁为她设想:为了自己的终身幸福,本不该太认真了。因为,像这样的人品还得不到幸福,着实让人心酸。
如此看来,萧纲这首咏班婕妤之作确有过人之处,其摹写婕妤的凄凉处境之细致深婉,足可与其它同题之作媲美,并且“海水”之句意境,还略胜他作一筹;至于其开首时的乐中伏悲、结尾处的越转越悲,别出新意,更是他作所无、且不能望其项背的。一个“怨”字能够铺写到这种地步,的确可称是极尽人力之工了!
作者简介
萧纲(503―551),梁代文学家。即南朝梁简文帝。字世缵。南兰陵(今江苏武进)人。梁武帝第三子。由于长兄萧统早死,他在中大通三年(531年)被立为太子。太清三年(549年),侯景之乱,梁武帝被囚饿死,萧纲即位,大宝二年(551年)为侯景所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