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人回忆 （2003年奉俊昊执导， 宋康昊、金相庆主）

简介

影片改编自舞台剧Come to See Me，以韩国华城连环杀人案为故事蓝本，讲述了两名性格各异的警员在联手共同调查案件时的经历，通过对案件线索抽丝剥茧地深挖，两人不断逼近真相，却最终与真相失之交臂的故事。影片获得了第24届韩国电影青龙奖最卖座电影奖、最佳摄影奖，包揽了第40届韩国电影大钟奖最佳电影奖、最佳导演奖、最佳男主角奖。

影片上映后好评如潮，连续四周稳稳占据票房排行榜的冠军位置，成为2003年韩国最卖座的电影。影片于2017年、2020年、2021年分别发布重映版。截至2022年10月2日，《杀人回忆》共获得全球票房累计116.7万美元。

影片剧情

1986年，在韩国华城的乡村中，一具女尸出现在了路边的下水沟里，尸体上的痕迹印证着受害者生前曾被性侵的经历。当警察们还在询问案件相关人员，试图寻找线索时，第二起案件又发生了。很明显这是一起连环杀人案，负责调查这起案件的警员朴斗满（宋康昊 饰）很快将目光锁定在一个叫光昊的智力低下的孩子身上。缺乏刑侦经验的乡下警察们采用刑讯逼供的方式，试图让光昊尽快认罪，却受到了来自汉城协助案件调查的警员苏泰允（金相庆 饰）的阻拦。凭借苏泰允的推理，警察们很快在田野间发现了第三具尸体，但嫌疑人仍然不知所踪。

依照嫌疑人的作案规律，警察们试图让女警员圭玉（高瑞熙 饰）在下雨天穿着红裙子引诱嫌疑人出现，但计划未能成功，第二天田野里再次出现尸体。这次，本就互相看不顺眼的朴斗满和苏泰允各自采取调查，却意外在同一天晚上重回案发现场附近，并合力抓捕了一名形迹可疑的男子。但该男子的手部特征与苏泰允在调查走访时获得的线索并不一致，朴斗满只能再次放人。正当两人因为办案观念不合打架时，旁边的收音机里的点歌栏目播放了凶手每次作案前都会出现的歌曲。果不其然，第二天又有一名女子被害。

警察们根据寄往电台的点歌明信片上的信息，锁定了新的嫌疑人朴兴圭（朴海日 饰），他几乎完全符合凶手的特征，且无法提供案发当晚的不在场证明。众人都将朴兴圭锁定为凶手，但由于韩国国内缺乏DNA比对的相关技术，只能将样本远送去美国测试。在没出结果之前，警方只能暂时释放朴兴圭，改为暗中监视。

某天夜里，由于汽车抛锚，苏泰允没能盯住朴兴圭。当天深夜，一名女学生遇难。苏泰允愤怒地找上朴兴圭，试图用暴力手段让他伏法。千钧一发之际，朴斗满带着美国送来的报告阻止了苏泰允。检测结果证明朴兴圭并不是凶手。两名警察倾尽全力却再次扑空，案件又一次陷入僵局。

17年之后，朴斗满已经转职为产品经理人。再次路过华城时，他回到第一起案件发生的下水沟向内凝望。一名女学生路过，询问他在做什么，并告诉他不久前也有人这样做。通过对话，朴斗满意识到仍然在逃的凶手不久前也来过这里。他猛然转过头，用锐利的眼神凝视镜头，仿佛在看向镜头外的真凶。

演员与角色

影片制作

前期筹备

影片改编自1996年金光林创作的舞台剧Come to See Me，该剧讲述了一个连环谋杀案的故事。奉俊昊导演在看完这个舞台剧后对其中的三个人物很感兴趣，于是让并不情愿的制片人买下了该剧的改编版权。他将剧中的一些想法借用在了影片中：三个嫌疑人之间的勾连、谋杀案之间的联系，以及电台节目播放的一首歌曲。

奉俊昊从艾伦摩尔和埃迪坎贝尔的绘本小说《来自地狱》中获得了剧本灵感。该小说不只讲述了开膛手杰克的行凶故事，同时还关注到了维多利亚时代英格兰的社会弊病。奉俊昊从中获得启发，开始将关注视角从凶案本身拓展到时代历程中，通过描绘腐败、资源短缺、以结果为导向的无能政府，对全斗焕总统领导下的韩国军事统治进行批判性审视。在查阅报纸时，“华城杀人事件”的消息总是与“亚运会终于开幕”“文贵童拷问事件”等信息同时出现，创作团队自然而然地开始从时代脉络中重读这件杀人案，重新考虑“当时为什么没有抓住犯人”的问题。奉俊昊导演开始转变创作思路，认为“罪犯没有被抓到是因为时代的粗俗，而不是侦探的无能”。

奉俊昊导演对当年的涉案警察进行了详细的采访调研。有位警察在访谈时几近失声痛哭，他让奉俊昊导演感受到警察对于抓捕罪犯的强烈渴望。现实中还曾有一名警察接受巫师的建议，在海边脱光衣服，向一碗圣水鞠躬，最后被误认为是朝鲜间谍而逃跑，该情节被应用于影片中。导演还表示，高中少女身上创可贴的细节是从斯坦利·库布里克的影片《洛丽塔》中学习到的。

开始田野调查前，为了向真实案件中的受害者表达尊敬，剧组还专门举办了佛教祈福仪式。

选角与表演

在创作《杀人回忆》的剧本时，奉俊昊已经有其中三个角色的人选了。奉俊昊在担任副导演时曾对宋康昊有过知遇之恩，两人的合作敲定地很顺利。饰演当地局长的演员边熙奉曾是奉俊昊处女作《绑架门口狗》的看门人。饰演第三位嫌疑犯的朴海日是从洪常秀导演的作品《生活的发现》中发现的，洪常秀知晓后还将朴海日介绍给了奉俊昊。

影片中，宋康昊饰演的角色与妻子在被窝中睡觉时，将手放在女演员的胸部，这一举动自然真实，让很多人误以为是宋康昊的即兴表演，惹来不少非议。然而这正是奉俊昊在剧本中明确授意的动作，是为了展现出相处近七八年的夫妻之间的熟稔。相反，影片中让很多人熟知的台词“你也每天吃饭生活吗”反而是宋康昊在吃饭时即兴想出来的。

拍摄朴斗满和苏泰允首次见面的戏时正好也是演员宋康昊与金相庆的第一次见面。为了避免排练，保持陌生人之间见面的尴尬，奉俊昊没有排练直接开拍。宋康昊为了表现角色的粗鲁莽撞一脚将金相庆踢下山坡，这是拍摄前没有计划的，但这一举动呈现出了极好的影视效果。

影片中徐泰允由于多次遭遇破案的挫折变得越来越憔悴。金相庆为了还原角色状态在拍摄中大幅减少了食物摄入和睡眠时长，最终呈现出影片中憔悴落魄的状态。

选景与拍摄

剧组曾去真实事件发生地华城郡附近取景，但当地已经高楼林立，没有适合拍摄的地点。剧组为此走访韩国各地，包含京畿道、全罗南道、全罗北道、忠清南道等。制片人金哲龙曾表示：“基本上除了庆尚道外，几乎全国都跑遍了。”奉俊昊曾开玩笑说：“金制片看了我在地图上的红色标记，就问我是不是要全国视察。”这也使这部影片创下了当时最多外景地拍摄的纪录。

奉俊昊希望保持灰暗的色调来突出影片的忧郁情绪，随着故事的深入色调越来越昏暗，与片头金色的稻田景色形成对比。他和摄影金炯求决定跳过胶片冲洗的常规漂白步骤，使彩色染料保留在乳剂中，从而创作出一种不饱和的图像色彩。影片中只有开场和结尾处的稻田戏使用了正常色彩处理。为了保持沉闷的气氛，摄制组会尽量等到阴天拍摄外景画面。如果天气条件不符合，奉俊昊就会与现场工作人员踢足球来消磨时间，直到天气转阴才开始拍摄。

为了完成采石场的追逐夜戏，照明总监李江用了四台发电机将采石场照得灯火通明，成为当时韩国电影历史上最大规模的夜戏。李江曾表示：“我跟金摄影（金炯求）很少对话，可是我们很有默契，摄影组与灯光组如果不团结做不出好的电影。”

布景与道具

影片的艺术部门由设计师Ryu Sung Hee领导。影片中，报纸会向观众传递信息，因此奉俊昊对报纸提出了挑战性要求。由于故事背景中的1986年与影片拍摄时的2002、2003年所使用的报纸字体和纸张都已经不再一样，因此艺术部门必须购买八十年代的报纸纸张并逐字逐句设计字体。

审讯室的布景是地下室锅炉房，导演提出该空间需要有一个非常陡峭的楼梯通道，类似于马丁·斯科塞斯的影片《出租车司机》中的狭长楼梯。制作设计团队专门寻找了符合楼梯需求的锅炉房，最终影片中才会出现局长将乔勇古踢下楼梯时的多次翻滚。

音乐创作

《杀人回忆》的配乐由日本作曲家岩代太郎负责。奉俊昊导演很早之前就是岩代太郎的粉丝，奉俊昊尽量将拍摄完成的样片和音乐素材寄给岩代太郎做参考，以帮助他感受影片所试图呈现的氛围。奉俊昊希望影片流露出黑暗、悲伤的情绪。最终两人敲定以不明身份的凶手为配乐创作的主题。乐器以打击乐器和弦乐器为主，让视觉影像与听觉音像系统协调配合。另一方面，奉俊昊还选择出多首八十年代的流行歌曲作为背景音乐或插入曲，其中以歌手刘在焕的《悲伤情歌》最具标志性。

影片风格

影片主题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韩国创作出的电影大多都很有负债意识，此后出现了一批浪漫地回忆八十年代的影片，展现出浓厚的复古风。而《杀人回忆》既不浪漫，也不采用“政治”这一八十年代核心话题，而是使用类型包裹的方式，前半部分具有怀旧的情调，但随着凶杀案越来越棘手，电影完全摆脱那种美好光明的氛围，陷入沉寂和压抑。

韩国有拍摄犯罪电影的传统，其本质上是人性化和情感化的，奉俊昊在《杀人回忆》中尝试拍摄出老式韩国犯罪片的风格。奉俊昊还给出了三个自己拍摄《杀人回忆》的理由：1.以这部影片向一直奋力搜寻但仍然未能破案的缉凶者们致敬；2.向真实案件中十位无辜受害的女性表达哀悼；3.通过宋康昊的眼睛凝视向华城连环杀人案的凶手，虽然时过境迁，但这件疑案所有人都不会忘记。

影片中真凶是否会现身、谜团是否会被解答并不是影片关注的重点，它真正想要传达的是案件背后发生的原因和其所带来的不可逆影响。这是一种上升到社会层面和国家政治意识形态的思考，超越了悬疑犯罪片的类型叙事。影片中展现出的八十年代的历史样貌浸透在故事叙事和主人公日常生活中，却在不经意间产生重大影响。正因为影片的立足点不是犯罪类型，也不是猎奇探案，而是讨论时代对人的影响，所以当华城连环杀人案的真凶李俊宰认罪后，也不会给这部优秀的影片带来任何实质性的改变。

反类型叙事

《杀人回忆》虽然同样采用连环杀人案为基础故事，但却成为反类型片的巅峰作品。在传统的犯罪片中，往往看到的是高智商的犯罪分子设置了诸多不易发现的破绽、状似完美的作案手段，足智多谋的警察主人公们却总能发现破绽，将犯罪分子绳之以法。反观《杀人回忆》，它呈现出的警察角色并不足智多谋，甚至动用私行、暴力执法，在无数次接近真相之后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犯罪真凶。影片呈现给观众的并不是圆满、有缜密逻辑的封闭探案故事。影片在悬念和节奏的叙事上下足功夫，又将讲述的重点不放在揭开谜底上，而是借由一起举世震惊的凶杀案牵连出二十世纪八十年代韩国乡村的众生相，表达出在特定历史环境下小人物面对大事件的无力与悲哀。既有商业类型片的表层架构，又有深刻反思时代、社会发展的野心。

影片作为八十年代历史的影像档案，包含了对历史的凝望与回看过程。尽管影片提供了类型的骨架，融入真实事件叙述，但随着调查的多次受挫，类型框架逐渐被拆解，遵循侦探叙事的动力逐渐消散。影片的最后，暴力犯罪不再成为创伤的直接作俑者，而是作为历史回忆的对象。触碰《杀人回忆》就像是在触碰尘封着韩国八十年代历史的档案袋，在成堆的文件、照片、调查过程中网罗证据，重构过往时代的大众记忆。

创伤叙事

电影取材于1986-1991年间发生的骇人听闻的华城连环杀人案。1986年，韩国社会正处在军政府统治向民主型社会的转型时期；1987年韩国发生了大规模的抗议活动，迫使军政府举行自由选举；1988年汉城奥运会开幕，宣告韩国现代化的阶段性成功。

暴力镇压与流血运动所产生的社会性焦虑与秩序紊乱影响着民众的日常生活，动荡的时代背景成为杀人案滋生的温床。影片中的弱智少年、性压抑工人等边缘群体反而成为警察用来平息矛盾的挡箭牌，而真正的杀手却处于缺位状态。影片中有一段，专门将镜头对准为迎接总统到来冒雨聚集的群众，而城市的另一头却在进行着破坏性的民主化运动。时代动荡不安，人心居无定所。影片没有专门描述这些动荡，也并不沉溺于怀旧书写，而是将这些现实密密麻麻地安插在侦破凶案的表层叙事之下，成功地描绘出历史转折时期中韩国社会的现实图景——警局腐败、暴力执法、刑讯逼供、媒体过度报道、民众缺乏司法常识、学生游行示威、军政府武力镇压，这一切都阻止着案件的侦破，甚至导致个案变成连环案，更演化出模拟作案。

影片背景处在社会转型时期，展现出的乡村地区都有了明显的工业化迹象，例如采石场与大型工厂，农村田园向工业化工厂的转变带来社会生活方式的转型。进入采石场的人们穿着同样的黑衣服忙碌地行走在工厂中，成为集体中去掉个人特征的无名一员。这是农业文明与工业文明的交汇处，尚未准备好迎接工业文明的人们在面对这些转变时显得彷徨无助、不知所措。

人物塑造

朴斗满代表的乡村警察和苏泰允代表的汉城警探是侦探片中的两个典型类型，分别对应着无能的当地警察与“超人”的现代侦探形象。而在《杀人回忆》中，两人的形象都违背了侦探叙事的典型特征。影片中的乡村警察看似蛮横粗暴，却总能通过经验发现关键症结；汉城警探虽然按照刑侦手法理性查案，但却因多次缉凶失误意外地走向了暴力宣泄。尽管两位警察努力地寻找真相，但最终仍然无可避免地在大时代的黑暗浪潮里被湮灭。宋康昊所饰演的乡村警察作为小人物的典型代表，在开篇承担起了影片中的笑料功能。而随着金相庆的出现，影片逐渐开始走向正规探案流程，一敛之前的轻松氛围，随着探案的深入气氛开始变得凝重阴郁。

乔勇古的形象是当时韩国军事独裁的典型代表，他经常穿着一双军靴，询问时总用右脚踹人，象征着军政府的集权统治。他帮助朴斗满滥用私刑、刑讯逼供。最终在一次斗殴中，他被光昊用钉子刺穿右腿，感染破伤风而不得不被截肢，这也正是导演对于军政府强权的反叛隐喻。

《杀人回忆》中每一个嫌疑人都有鲜明的性格和气质，这一方面是去类型化的标志，另一方面也增强了对历史回忆的多样化书写。例如第一位嫌疑人光昊，他是一位低智力儿童，身体上存在缺陷。由于朴斗满的怀疑，他被关进刑讯室。对比奉俊昊的其他电影不难发现，他的电影中总是会出现这样具有身体缺陷的角色，并以此来展现出小人物在社会中所承受的迫害，将心理创伤外化为身体上看得见的创口，展现在所有人面前。

视听隐喻

影片开头处广阔的麦田中，特写镜头展示出男孩蹲在地上观察一只蚂蚱的画面。蚂蚱与麦穗的颜色融为一体，如果不是男孩突然起身，观众们或许很难发现这只潜伏在麦穗上的蚂蚱。这组画面正好与整部影片所想讲述的内容相应和，蚂蚱就如同躲在暗处的犯罪凶手，他潜伏在八十年代的黑暗时代中，时代的困境和凶手的隐蔽性使人们很难发现他，就如同这只变色的蚂蚱，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影片还借用影像隐喻时代的失败，最具特色的是影片中出现的“黑色空间”，例如八十年代破旧的排水道与隧道。影片中第一具尸体出现的场景是稻田筑堤旁的排水道，借由镜面反射的光线我们才能一窥排水道内的情况：尸体被无数虫蚁覆盖。而当镜片结尾再次出现这个场景时，时间已经来到了2003年，当已经成为销售员的朴斗满重现来到这个案发现场，他俯下身子向内望去，排水道内没有尸体，不再布满虫蚁。镜头模仿着朴斗满的视角，缓缓向内推进，他凝视着这条作为所有事情起点的排水道，仿佛回想起与排水道相似的火车隧道，回望向无数个与案件相关的过往，那注定是一段无法抹去的挫败记忆。

获奖情况

制作与发行

上映信息

反响与评价

截至2022年9月17日，《杀人回忆》在烂番茄收集的180篇专业影评中“新鲜度”为95%，观众“爆米花指数”为93%。IMDb评分为8.1分，豆瓣评分为8.9分。

《杀人回忆》上映后收到了很高的赞誉。2019年10月22日，时光网评选“韩国电影百年100部佳片”，《杀人回忆》等多部由奉俊昊导演的影片上榜。好莱坞鬼才导演昆汀·塔伦蒂诺曾在公开场合多次表达对《杀人回忆》与奉俊昊导演的喜爱，直言他认为奉俊昊导演很像70年代的斯皮尔伯格，具有非凡的才华与魅力。《杀人回忆》也被昆汀列入自己最喜爱的电影的名单中。

电影影评网站Indie Wire的影评人David Ehrlic认为：“它是奉俊昊作为天才导演的早期案例，他通过体裁变化的故事来表达社会弊病，这些故事提供了对社会边缘人群体的关怀与凝视视角”。在Metacritic网站收录的17篇专业影评中，《杀人回忆》平均得分82分。其中只有《西雅图邮报》影评人Sean Axmaker给出了不及格的50分评价，他认为：“连环杀手惊悚片和相当晦涩的社会讽刺（至少对美国人来说）的混合产生了一些震动（主要归功于沉重的打击乐配乐），但几乎没有戏剧性的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