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路撒冷最早是个犹太城市吗？

首先，我们要回答，所谓“最早”是什么时候。其次，我们则要看“犹太”是个什么概念，从何时开始存在。

简单地说，耶路撒冷这座城市的历史非常复杂。犹太人并不是这座城市的建立者，也不是其最早的主人。耶路撒冷的历史比犹太乃至古代的以色列人（Israelites）都要早，也远早于耶路撒冷与三大一神宗教的产生关系的时代。

耶路撒冷最早出现于古代近东地区的青铜时代，大约距今三千七八百年时，在今天耶路撒冷老城成为的Silwan村地区就出现了最早的耶路撒冷城。那个时期，古代巴勒斯坦地区处在埃及的影响之下。在历史上这一地区多次受埃及影响。当埃及影响减弱时，来自北方的另一个强国就会趁虚而入，要么是米坦尼（Mitanni）王国，要么是赫梯王国，要么是新亚述帝国，要么是新巴比伦帝国。总之，南北强国夹击是古代叙利亚-巴勒斯坦地区历史上主要需要去面对的国际关系局势。

虽然最早提及耶路撒冷的埃及文献相当早，真正能体现耶路撒冷在地区政治中地位的，莫过于埃及出土的阿玛尔那书信了。距今三千三百年前的阿玛尔纳书信（Amarna Letters）里包含了大量叙利亚-巴勒斯坦地区埃及附庸国的书信，展现了埃及、赫梯（Hittite Kingdom，今土耳其地区印欧语政权）、米坦尼等大国围绕叙利亚和巴勒斯坦地区进行的旷日持久的纷争，同时也反映了附庸国之间彼此讨好宗主、互相倾轧同时谋求自身利益的复杂图景。

埃赫那吞法老迁都至阿玛尔纳，许多用楔形文字写成的外交信件在此发现。

耶路撒冷就是其中一个小国，和许多邻国一样，耶路撒冷当时是埃及新王国的附庸。

阿布迪·贺巴（Abdi-Heba）就是当时耶路撒冷的国王，多次向埃及法老表忠心并诉苦，表示周边有许多反叛的其他小国入侵耶路撒冷，令他不堪其扰（书信第285-290）。甚至他想给埃及派车队送贡品都半路被人劫掠，这似乎从侧面反映了黎凡特南部这一地区在古代贸易通路上的关键地位。他希望埃及迅速派兵保卫耶路撒冷，否则他和耶路撒冷都将危在旦夕，而且他表示这么说是为了保护埃及的利益：

“看看这耶路撒冷（Urusalim）吧——不是我的父母把他给了我，是国王您强壮的臂膀给了我这座城！”（第25-28行）

情势危急之下，这位耶路撒冷国王写道：“别的城都享受和平（shalimu），而我却被敌意困扰！”我们不知道作者是不是用了某种一语双关：传说耶路撒冷这个名字可以被解读为和平之城（s/sh-l-m在闪族语里多为和平之意）。当然，实际上城名里面的salim这个成分更可能是直接源自某个亦见于古代叙利亚神话的当地神祇。

埃赫那吞和阿玛尔纳书信

那么彼时耶路撒冷的族属是什么呢？我们很难判断。判断古人或古代国家的族属，人名学是一个切入点。耶路撒冷国王Abdi-Heba的名字有两部分，其中Abdi部分为西闪族语，如同阿拉伯语常见名阿卜杜拉里面的阿布杜——意为奴仆，多在名字里指“神的奴仆”，而Heba，即Hepat, 则是一个胡里人（Hurrian）崇拜的母亲女神。胡里人又是什么人呢？他们起源我们并不清楚，有可能来自外高加索一带。公元前第三千纪末期就见于两河流域文献了。他们的语言与近东地区的闪米特语、苏美尔语和印欧赫梯语都没有关系，留下的资料也很少（阿玛尔那书信当中有一篇长信用胡里语写成）。只有铁器时代亚述帝国北方的劲敌乌拉尔图（Urartu）王国的语言和文化与胡里人可能相关。

米坦尼王国的居民整体上可能就以胡里人为主。他们的地盘在当今叙利亚东部和伊拉克西部。但是，米坦尼的统治阶级，却可能是印欧人。人们在他们留下的只言片语里发现了类似因陀罗的神名，以及与印度-伊朗语族相关的词汇。或许印欧人向东迁徙图中留下的一支，辗转成为了米坦尼王国的主人。

早期Hurrian文物

因此，我们似乎可以说，那时候的耶路撒冷人是胡里人与西闪米特人的混合。

《圣经》里也说过，耶路撒冷不是犹太人或他们自称的祖先古代以色列人建立的。相反，耶路撒冷在圣经中成为耶布斯（Jebus），根据圣经传说记载，由大卫王征服。

撒母耳记下第24章中，提到了耶布斯人Araunah，这个人的名字有学者认为就与胡里语有关。这样一来，似乎古代耶路撒冷地区存在胡里人的完全可能的。本来胡里人在以色列人出现之前曾经遍布叙利亚地区，而耶路撒冷国王的名字里还有胡里女神，再经过青铜时代末期的混乱，有更多胡里人进入叙利亚-巴勒斯坦地区南部，是完全可能的。

--------------------

说完了最早的耶路撒冷，我们再说一下犹太。我在另一个答案里谈过这个问题：https://www.wukong.com/answer/6518306817322254596/?from=pcshare&platform=weibo

简单来说，犹太及其前身“犹大”经历了从部落概念，到国家概念，到地域概念，再到文化、民族概念，最后到民族-文化概念的转化。

耶路撒冷和古代犹大部落发生关系，大概是公元前十世纪。但这方面没有足够扎实的考古资料来证明。犹太复国主义的兴盛和现代以色列国的成立，让有关耶路撒冷的考古问题变得高度政治化。有些地方，如Silwan村那里著名的所谓“大卫城”遗址，有些连古代的地面都没找到（没有地面，也就很难靠地面上的陶片样式来断代），更没什么铭文出土，就被断代到什么统一王国时期了——尽管这个所谓统一的以色列王国是否存在过我们还不知道。所以古代耶路撒冷到底什么时候开始呃犹大或犹太有关，我们不得而知。

但公平地说，耶路撒冷和讲希伯来语的政权有关，绝对不晚于公元前八世纪。那时候此地出土了Siloam隧道铭文，用通顺的古希伯来语写成。

用来导水的Siloam隧道。据称为犹大国王希西家所修。

这个地区，在巴比伦之囚之后论文大帝国的一部分。在波斯帝国时期，这里还有很多本土的犹太宗教和自治机构。希腊化时期曾建立半独立的犹太哈斯蒙尼王国。罗马时期的希律王，也是罗马帝国体系下的附庸，他本人不是犹太人，而是以东人（Edomite/Idumean），以东人在哈斯蒙尼时期据说被犹太人强迫皈依了犹太教。

公元70年罗马摧毁圣殿，公元2世纪上半期第二次犹太起义被镇压。那段时期以降，犹太人被禁止在耶路撒冷居住，耶路撒冷被改建为罗马城市，史称Aelia Capitolina，这一禁令一直到十字军时期从欧洲入侵巴勒斯坦地区建立欧洲式的耶路撒冷拉丁王国（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都没有完全解除。在穆斯林统治时期，犹太人反倒有更多机会进入耶路撒冷了——这便是后话了。

耶路撒冷老城里的Cardo。Aelia Capitolina遗物。

——————

总之，耶路撒冷最早并不是个犹太城市。耶路撒冷的历史早于犹太；犹太的历史也与耶路撒冷不能重叠。耶路撒冷在历史上第一段可以称之为犹太城市的时期，至少要从犹太（Jewish；而非之前的Judean、Judahite）这个概念真正形成开始——这大概是在波斯时期、犹大帝国灭亡之后，那么也就是从公元前五世纪，到公元1-2世纪。或者，我们放开标准，把古代以色列人和犹大人也算上，那就是可以从公元前10-9世纪到公元后1-2世纪。其中犹大/犹太政治独立的阶段，大约是公元前9世纪到6世纪末。这就是比较严格意义上的“犹太”耶路撒冷古代历史了。